中國消費者報報道（記者劉銘）“說好的不做線雕，而是用比線雕更好的專利技術做，結果做的就是線雕，這不是欺騙嗎？”四川成都消費者李女士向《中國消費者報》記者表示。今年7月，李女士向四川省保護消費者權益委員會投訴，要求成都武侯熹亞易盛醫療美容門診部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熹亞公司）退還全部醫療費并作出三倍賠償。熹亞公司認為服務已經完成，拒絕李女士的退賠要求，并拒絕接受四川省消委會約談。
一方認為是消費欺詐，一方則認為完全無過，這起歷時半年的醫美消費糾紛真相到底如何？記者對此進行了調查。
祛皺紋遭遇美容院“花式營銷”
李女士住家附近有一家美容美發店搞活動，她作為該店老會員被贈送了玻尿酸美容針項目，和店經理約好到合作醫院熹亞公司打玻尿酸祛除法令紋。去之前，李女士咨詢朋友了解到，自己的情況應該是蘋果肌脂肪松弛，不適合打玻尿酸。她上網查詢得知，蘋果肌提升有線雕和筋膜提升等技術，線雕如果技術不好可能對面部肌肉或面部神經造成不良影響。所以，她不考慮線雕，決定先到熹亞公司看看再說。
李女士告訴記者，今年4月25日，熹亞公司的接待人員謝某和面部設計師一起給她面診，確認她蘋果肌下垂，向她推薦“童顏脂雕”項目，聲稱是公司的王牌項目，“既不是線雕也不是筋膜提升，而是比這兩種更好更安全”，并稱這項技術成都獨此一家，有發明專利，還在電腦上向她展示了專利申請首頁圖片。李女士看到專利名稱寫著“基于脂肪移位和活性激活的面部美容方法”，也就沒有懷疑。
“這個項目只需要用一根美容針，完全依靠醫生的技術，把下垂的脂肪復位，不會填充任何東西。”李女士說，當她詢問具體怎樣操作時，謝某這樣告訴她，還說“操作過程大概半小時，做完就走，不會耽誤上班或者影響正常生活，絕對安全”。雙方最后商定：原價2.98萬元的“童顏脂雕”，“五一”活動價1.98萬元，并另有贈送。
“手術全程感覺到醫生用針從顴骨位置穿進皮膚，分別往蘋果肌和太陽穴方向穿來穿去。”李女士說，從手術室出來，護士給了3粒抗過敏藥和3粒布洛芬讓她回家吃，還叮囑一個月內不能大笑。她當時就有點懵：“說好的不會有任何影響呢？”
“這些都是宣傳包裝”，朋友提醒她，醫生做的就是線雕。她試著慢慢摸自己的臉，“還真是有線的感覺”。
4月26日，李女士聯系熹亞公司售后人員，要求其把專利圖片發給她。對方發了一張專利受理申請書照片截圖，李女士發現該專利當時還在審查階段，申請人也不是這家公司。她隨后在專利局官網下載了該專利申請，“10多頁看完，發現專利的核心內容是脂肪填充。完全是忽悠。”李女士查詢手術記錄，看到有“使用可吸收縫線自顴骨至鼻唇溝及下面部提升固定”的描述，這讓她更堅定地認定自己做的就是線雕，和接待員的宣傳承諾完全不符。
熹亞公司發給李女士的專利受理申請書照片截圖。資料圖片
5月6日，李女士和熹亞公司進行協商。李女士告訴記者：“院長態度非常強勢，還表示微整形不算手術，拒絕全額退款。”7月5日，李女士向四川省消委會投訴：“鑒于熹亞公司的欺騙、誘導性消費，以及拒不認錯的強勢態度，要求對方全額退費并三倍賠償”。
患者揭穿美容機構“專利忽悠術”
李女士的門診病例、治療術前知情同意書等資料顯示，治療項目為“A型肉毒毒素美容注射”和“中面部除皺術”。所謂的“童顏脂雕”實為美學設計方案名稱，價目表上的名稱是“面部精雕”項下的“面部提升”。
“其實主要就是（靠）醫生的技術，把掉下去的脂肪復位，沒有脂肪填充，也沒有用什么產品。為了讓效果更持久，會用兩根線去固定，主要目的不是埋線。”5月6日，面對李女士的追問，熹亞公司人員解釋說。
相關記錄中有“使用可吸收縫線”字樣。資料圖片
“提前就講好了不接受線雕，所以他們就打著專利的名號忽悠我。”李女士表示，“專利的核心內容是脂肪填充，但只給我介紹專利名稱，故意隱瞞專利內容，銷售人員甚至直接說沒有填充，純靠一根針和醫生的手法來實現，也沒有說要埋線。”
四川省消委會投訴部主任彭歐告訴記者，省消委會介入調查后，熹亞公司不是正視問題、積極配合處理投訴，而是“謊話連篇”，否認向李女士宣傳過專利技術，辯稱是公司人員把上家公司的資料拿錯了，是他們的失誤。
7月18日，熹亞公司回復四川省消委會稱：“熹亞公司未曾給李女士提供專利資料，經過查詢和核實，2023年4月26日由于新入職售后人員誤發了熹亞頤美（上家機構）的相關資料”。
熹亞公司的回復。資料圖片
9月25日，在四川省消委會組織雙方調解時，熹亞公司售后部門負責人李嬌梅表示“公司沒有任何專利”“客戶告知工作人員發了這個專利，當時就給院長報告了”“向我部門成員告知了這個情況，之后就將上一家的圖片資料全部刪除”。
記者采訪了解到，熹亞公司地址位于武侯區智達路的一幢獨立小樓，過往行人遠遠就能看到樓頂“熹亞醫療美容”的招牌，已經存在多年。查詢注冊信息發現，同一個地址曾有三個叫“熹亞”的美容門診部。現在的熹亞公司成立于2022年12月27日。2023年4月17日注銷的“成都武侯熹亞頤美醫療美容門診部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熹亞頤美），曾用名為“成都武侯區熹亞婕西卡醫療美容門診部有限公司”。熹亞頤美就是上述專利的申請人。
同一地址先后有過三家“熹亞”。劉銘/攝
“本案中雙方爭議的焦點是宣傳問題和產品問題。”彭歐告訴記者，該公司向消費者展示專利文件，是為了取得交易機會的誤導宣傳，還是工作人員失誤錯拿了別家公司的資料？消費者強調不做“線雕”而被推薦做了“童顏脂雕”，兩種產品的區別是什么？“在我們介入調處中，該公司派人積極配合，但卻對上述問題未提供實質性的證據予以說明，對省消委會發函要求對其主要負責人進行約談一事也未作出任何回應。” 彭歐說。
據熹亞公司給四川省消委會的回復，李女士所做的“項目操作完畢無剩余，不予退款”。11月17日，記者致電李嬌梅向熹亞公司提出采訪請求，李嬌梅答復立即上報公司領導，然后相關領導主動和記者聯系。但截至發稿，記者未接到任何回復。
四川省消委會將支持消費者依法維權
彭歐向記者介紹，在本案調查過程中，專門邀請了四川省消委會律師顧問團成員律師進行了會診，并出具了法律意見書。
四川博紳律師事務所律師李凊認為，根據李女士的陳述，結合相關微信聊天記錄，通過日常生活經驗判斷，被投訴人向李女士推銷“童顏脂雕”手術時，存在“以該手術有發明專利進行宣傳”的高度可能性，被投訴人稱系新員工誤發不具有合理性，也無證據佐證，不具有可采信性。本案被投訴的醫美機構是否構成消費欺詐，需要根據欺詐的4個要件進行判斷，即行為人有欺詐的故意、實施了欺詐行為、對方因此陷入錯誤認識、對方的錯誤認識與其作出的意思表示之間具有因果關系。被投訴人對消費者實施“童顏脂雕”手術前，并未清楚告知消費者是什么樣的手術、手術中使用什么品牌的注射材料及材料來源、生產廠商、是否合格產品等，也未告知采用什么方法進行中面部祛皺、醫生是否具有資質。被投訴人隱瞞真實情況，以專利為噱頭宣傳誤導消費者進行消費，具有一定的欺騙性。
北京盈科（成都）律師事務所律師甘雨辰認為，醫療美容服務屬于服務消費，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本案中，消費者已明確告知美容機構其美容消費需求不是需要“埋入美容線”的線雕項目，而美容機構以“提供項目為具備專利的手法，進行面部提升”哄騙消費者購買項目，實質仍然是提供“埋入美容線”的線雕項目，該行為或已構成《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規定的欺詐行為。基于此，消費者有權要求美容機構“退一賠三”。
四川省消委會認為，在醫美消費領域，醫美機構對產品或服務信息的不完整、不準確告知極易侵害消費者的知情權，產生消費爭議。四川省消委會委將持續加強對醫美消費領域的監督，支持本案消費者依法維權。同時，建議加強醫美服務的規范化標準，規范醫美機構操作流程，將相關法律法規規定細化落地，同時呼吁消費者要強化證據意識，及時留存宣傳材料、相關產品等證據，防止維權時陷入被動。
